日子久了,岁数大了,人便生出些固执,总盼着事事都如打磨过的玉,光润,无瑕。然而生活哪里是玉呢?它更像一块被流水经年累月冲蚀的石头,有棱角,有坑洼,甚至有裂纹。裂纹里,或许还积着昨夜的雨水。起初,我们总想将那棱角磨平,将坑洼填满,用尽力气,要将那石头塑成心中“玉”的模样。可这力气,往往像打在深潭里的石子,只荡开几圈徒劳的涟漪,便沉下去了,石头依旧是石头。
后来才渐渐懂得,那坑洼,是岁月磕碰的印记,棱角,是性情未泯的骨气。至于那裂纹,谁能说它不是光进来的地方呢?我阳台上有一盆兰花,是从流溪河岸边的山上挖回来的,养了许多年,很少开花,叶子也疏疏的,算不得茂盛。逢着爱花的朋友来,见了总说:“这兰,品相是差了些。”我笑笑,不辩解。它确乎是不完美的,可每当我伏案倦了,抬起头,见那几茎瘦叶,在斜阳里映出疏朗的影子,心里便觉得安宁。它不必以繁花悦我,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陪伴。这便是“不如意”了,可这不如意里,竟生出一种淡淡的如意来。接纳了它的不完美,我与它,都得了自在。
对物如此,对人,对己,怕更需要这份“容”的功夫。我们常不自觉地,拿一把过于苛细的尺,去量度身边人,也量度自己。量出来的,尽是些尺寸的参差,毫厘的亏欠。于是怨怼生了,遗憾长了,心里那根弦,绷得紧紧的,一丝风吹草动,都铮然作响,满是凄苦之音。若能换一把尺呢?一把宽容的、有弹性的尺。度量那迟到的谅解,度量那笨拙的关切,度量那力不能及的梦想,也度量自己那颗会疲惫、会怯懦、会犯糊涂的心。如此一量,许多尖锐的,便柔和了;许多不可解的,也仿佛能安放了。
人世的风景,从来不是画师笔下匀称的山水。它有突兀的峭壁,也有干涸的河床;有绚烂的云锦,也有阴晦的雨天。我们行路,不能只盼着永是坦途,永是晴日。那峭壁的险峻,让人懂得惕厉;河床的龟裂,让人想起丰盈的珍贵。便是那恼人的雨天,你静听,檐水叩在石阶上,一滴,一滴,不也敲出一种清寂的韵律来么?以宽容的眼去看,这世界的不完美,便不再是缺憾的堆积,而成了生命丰厚肌理的一部分,缺了任何一块,反而单薄了。
悟透人生,或许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彻大悟。它只是,在某个寻常的傍晚,当你推开窗,看见天边一片被风吹散了的、并不圆满的云霞,心里不再惋惜它未能聚成锦绣,反而觉得,那零零落落的绯红与金紫,随意地抹在青灰的天幕上,倒也别有一种洒脱与天真。
那一刻,你便是接纳了生活,也接纳了自己。风从那不完美的天空吹来,竟是这般柔和。
2026.03.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