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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十,番禺的另一种年味
时间:2026/3/1 17:12:49      来源:中华新闻通讯社     作者:秉铎

年味是什么?是城区渐次稀疏的鞭炮声,是返城车流汇入高速的轰鸣,还是电视机里重复的贺年歌声?于我而言,真正的年味,藏在番禺正月初十的乡野间。这一天,广州的年,在十乡会的锣鼓声中,才刚刚抵达高潮。

晨光里,甘棠村的空气已躁动不安。远远便听见锣鼓闷雷般滚动,循声而去,村口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。老人抱着孙儿翘望,年轻人举着手机抢占制高点,孩子们在腿缝间钻来钻去。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硝烟的味道,那气息像无形的手,轻轻拨动每个人心底最原始的兴奋。

近了,更近了。金龙领头,数十米长的身躯在阳光下翻滚,鳞片闪烁如真龙降世。紧随其后的醒狮踩着鼓点摇头摆尾,时而搔首弄姿,引得孩子们尖叫。巡游队伍绵延百米——旌旗猎猎,花篮摇曳,八音锣鼓铿锵锵锵。穿传统服饰的村民或担花篮,或抬圣驾,神情庄重。最动人的是那些孩子,坐在花车上,或挑着生花担子,稚嫩的脸上写满认真。他们未必懂得百年传承的重量,但锣鼓声已渗入血液,成为生命最初的记忆底色。

村道两旁,人潮如海。骑在父亲肩头的女孩伸出小手,恰好摸到擦身而过的狮头,父亲大笑:“摸了狮头,今年顺顺利利!”更多人涌向金龙,争着“搵龙须”——据说能沾福气。一位阿婆挤不进去,远远伸出手朝龙尾方向虚抓一把,再郑重贴在胸口,嘴里念念有词。这些看似迷信的动作,是百姓与天地神明最朴素的对话,是祈求风调雨顺的最真诚表达。

十乡会,这明清时期便存在的民俗,本是十个村落以关帝为纽带结成的联盟。彼时岭南边陲,村落间既角力又需联手抗敌,共同的信俗成了最简单的团结方式。百年后的今天,十个村落依然遵循古老轮值制——今年在甘棠,明年去东沙,周而复始,风雨无阻。此刻,簇拥着关帝圣驾的已不只是村民,还有举手机拍照的城里游客,有穿汉服的少女,有金发碧眼的老外。传统与现代,就这样奇妙地融合在正月初十的阳光下。

日影西斜,巡游落幕,另一种热闹刚刚开始。村子广场上、街巷里,甚至村民家中,桌椅层层叠叠蜿蜒排开。这是十乡会的重头戏——千村宴。2025年东沙村的宴席,据说摆出2600多桌,两万多人同席,刷新纪录。厨房里,师傅们从凌晨三点忙到现在,炭烧乳猪一排排烤得通红,清蒸东星斑冒着热气,白切鸡、鲍汁花胶摆得满满当当。香味飘出几里,连邻村的狗都循味而来。

宴席的意义早已超越吃本身。在外打拼一年的年轻人回来了,远嫁的女儿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了,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乡邻终于围坐在一起。一位村民把自家三层小楼腾空摆宴,笑称“房间多到住不完”。举杯声、劝菜声、欢笑声此起彼伏,那些在城市里日渐稀薄的人情味,在这里被重新注满。

月上中天,宴席散去,村里祠堂的灯却亮起来。这是正月初十另一项重要仪式——添丁挂灯。“灯”与“丁”谐音,去年添了男丁的人家,这天要在祠堂挂上一盏花灯,向祖宗报喜。祠堂里,新挂的花灯排成一列,烛光摇曳。年长的男人主持仪式,年轻的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儿子,在祖宗牌位前虔诚鞠躬。婴儿懵懂地望着满堂灯火,不知自己已在这古老仪式中,被纳入血脉传承的链条。灯光照亮他们纯真的脸,也照亮围观者眼中的希望。走出祠堂,偶遇村里老人对月焚香,祭拜“石神”。城市化浪潮中,敬石祈福习俗已渐行渐远,但在这偏远的番禺村落,依然有人记得大地本源的崇拜。望着月光下老人佝偻的背影,忽然明白,所谓传统,并非刻意保留的形式,而是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,如同呼吸般自然。

离开时,村口烟火腾空而起,璀璨花雨照亮夜空。身后锣鼓隐隐,眼前归途漫漫。想起白天那位搵龙须的阿婆,想起祠堂里点灯的父亲,想起宴席上举杯的乡亲——他们守护的,不只仪式,更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联结,是乡土的根脉与认同。

广州的正月初十,十乡会的锣鼓、千村宴的热气、添丁灯的烛光、敬石神的香火,共同构成广府乡村的生动图景。城市化浪潮中,这些传统村落以质朴方式守护着文化的根脉。正如民俗专家所言:“这种自发组织的村宴,正是乡村振兴中最动人的风景”。而“十乡会”被列入番禺区非遗名录,也意味着这份乡愁,将被更郑重地传承下去。

返回亚运城的路上,翻看白天拍的照片——金龙飞舞,醒狮腾跃,孩子们纯真的笑脸,老人们虔诚的眼神。这些画面,才是广州真正的年味,藏在喧嚣都市之外的乡野,藏在正月初十的番禺。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近;身后,乡村的烟火渐远。但我知道,明年正月初十,锣鼓还会响起,宴席还会摆开,添丁灯还会点亮。因为这是番禺的春节,是乡村的狂欢,是百年民俗在新时代的生生不息。


责任编辑:沛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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