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砂河的夜话
桐梓的秋夜,风里已有了薄薄的凉意。城南城北的灯火次第亮起,疏疏地融进墨色里。唯独城中的朱砂河老桥,到了九点光景,便从沉睡中醒转——不是被车马惊醒,而是被一担担沾着露水的青菜、被一双双稳健的胶鞋,踏出了一片温热的生气。
桥是朴素的水泥桥,栏杆方正,路面光洁,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哑光。白日里车流往来的通道,此刻成了临时的市集。卖菜的农人从四围的巷陌聚来,扁担的吱呀声,竹篮落地的闷响,低低的交谈声,便在这坚实的桥面上生了根。声音不吵,反而衬得夜更静,更稳。
菜是真好。韭菜扎得整齐,根上带着潮润的河泥;番茄红得憨实,是日光晒透了的诚色;辣椒攒成一团,绿得沉甸甸的。卖菜的人也多沉默,紫膛的脸上是经年劳作后的平静。他们摆开菜篮,便是开张,不吆喝,只静静等着。老主顾来了,彼此点点头,俯身挑拣。过秤时,那老式的杆秤总要翘得高高的——“你看,高高的。”卖菜的汉子说,嘴角漾开一丝纹路,那是庄稼人对土地最朴素的骄傲。
桥中央灯最亮,人也最密。背篓挨着背篓,山笋、蕨菜、新挖的生姜,气息交缠,是山野与泥土的慷慨。一个后生卖完最后一捧毛豆,蹲在灯下,将皱皱的零钞一张张抚平,叠好,用橡皮筋扎实地捆成卷。他做得很慢,很郑重,像完成一件仪式。然后他抬头,望向河对岸那片新城璀璨的灯火,脸上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深切的平静——仿佛知道,那光里也有他一份汗水凝成的砖。
桥下的朱砂河默然流淌,将这一切光影与人声温柔地拥在怀里,却不打扰。这河看过桥的变迁,看过人的聚散,也看过篮里的日子如何从清简走到丰盈。夜渐深,人声如潮退去,桥面复归空旷。只留下几片零落的菜叶,几点湿润的印子,在路灯下闪着微光。
这座城是有福的。它每夜枕着的,不是别的,正是这一段带着泥土呼吸、结结实实的市声。待到天明,晨光洗净桥面,昨夜的故事便化入千家万户灶间的烟火里,化成日子里继续生长的、青翠的力量。
作者简介
余盛亮,贵州桐梓人,业余爱好文学,曾在《中华新闻网》《中国诗歌报》《当代文学家》《遵义日报》《东方散文》《中国新报》《诗行走》等处发表散文、诗歌20余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