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檐角的冰棱淌着水,一滴一滴打在阶前的青石板上,凿出浅坑。母亲把瓷盆里的糯米粉倒在案板上,中间扒出个窝,温水倒进去时腾起白汽,混着芝麻馅的甜香漫了满院。妹妹蹲在灶前添柴,火舌舔着锅底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地晃。
“揉面得用巧劲。”奶奶搬过竹凳坐在旁边,枯手捏起面团,拇指按下去的坑转眼弹回来。她袖口沾着的面粉簌簌落在蓝布围裙上,像落了场细雪。我学着她的样子揉,面团总在掌心打滑,母亲笑着往我手心里撒把干面:“急啥?汤圆要圆,日子也得慢慢磨才圆。” 巷口传来铃铛响,卖花灯的老汉挑着担子走过。妹妹撂下面团就往外跑,红头绳在门框上扫了扫,带起阵面粉雾。我追出去时,正见她踮脚够担里的兔子灯,竹骨扎的耳朵歪歪扭扭,粉纸糊的身子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只喘气的活物。“挑两盏。”父亲摸出零钱,指关节沾着修灯笼的浆糊,“一盏兔子守家,一盏鲤鱼跳门。” 掌灯时堂屋亮得铺了层月光。兔子灯摆在条案左首,烛火从纸缝钻出来,把“阖家平安”的横批照得发红;鲤鱼灯在右首摆着,尾巴上的流苏垂到地面,被穿堂风一吹,影子在墙上摇成波浪。八仙桌中央的白瓷碗里,汤圆在热水里翻跟头,黑芝麻馅把汤染成浅褐,勺子一碰晃出细碎的光。 “慢着吃。”爷爷用假牙嚼着汤圆,汤水顺着嘴角淌,母亲赶紧递过帕子。“老辈人说元宵的汤得喝三口,一口敬天地,二口谢祖宗,三口暖自个儿心窝。”他放下勺子,指腹摩挲碗沿冰裂纹,“六十年前我跟你奶奶躲防空洞,就着雪水吞冻硬的汤圆,那时就盼着能安稳坐屋里,看孩子吃口热乎的。” 妹妹嘴里的汤圆差点喷出来,腮帮子鼓得像衔果仁的松鼠。奶奶拍她后背:“知道汤圆为啥包馅不?”她捏起生汤圆在手里转,“面是团圆,馅是念想,把牵挂包里头,吃进肚里,走到哪儿都踏实。”窗外锣鼓声近了,震得窗纸嗡嗡颤,父亲起身点灯,灯笼穗子在他肩头扫了扫,落了点金粉似的光。 忽然,想起去年元宵。三叔在外地打工没回,视频里他举着手机转圈,工棚灯泡忽明忽暗,说买了速冻汤圆,正用热水泡着吃。母亲当时红了眼,往他包里塞两袋芝麻馅:“自家做的,煮时多搁把糖。”此刻碗里的汤圆浮上来又沉下去,才懂奶奶说的“包馅”——三叔咬开汤圆尝到的甜,原是母亲揉面时揉进去的惦念。 妹妹举着兔子灯跑出门,烛火在她身后画晃悠的光带。我追到巷口,见她跟隔壁孩子比谁的灯亮,两个小影子在墙上撞来撞去,像两朵跳动的火苗。卖花灯的老汉在桥头换烛芯,新烛火窜起来,把他鬓角白霜照成金的。“正月十五的灯得亮到天明。”他火钳在空中划个弧,“灯不灭,人就不会散。” 回堂屋时,爷爷正给父亲讲旧事。那年他赶车送年货,大雪封山路,在山神庙煮汤圆,庙里油灯忽明忽暗,十七人围着铁锅分着吃。“汤圆煮得半生不熟,可吃到嘴里比啥都香。”爷爷的声音混着锣鼓,“人这一辈子就像汤圆在锅里滚,磕磕碰碰难免,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转,总有团圆的时候。” 汤圆渐渐凉了,汤面结层薄皮。我给每人碗里添热水,雾气腾起来在灯光里散成纱。父亲手指在桌布上画圈,是他教学生写“圆”字的习惯,一笔一划透着认真。才明白所谓团圆哪是指人都凑齐了,是哪怕隔千里,想起家里灯亮着,碗里汤圆温着,心里就有个暖烘烘的圆,妥帖得像被面团仔细裹住的馅。 巷里锣鼓声远了,只剩灯笼在风里轻晃。妹妹的兔子灯摆在窗台,烛火透过粉纸,在墙上投出蹦跳的影子,像在追赶什么,又像在守护什么。碗底最后一点汤被我喝尽,温热顺着喉咙往下淌,熨帖得像奶奶的手,轻轻拍着后背说:日子还长着呢。
【作者简介】 王建强,男,安徽萧县人,1982年1月10日生;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;作品先后在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《中国青年作家报》《广州日报》等发表一百万余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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