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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水定处见莲生
时间:2026/2/7 13:46:31      来源:中华新闻通讯社     作者:秉铎

想起刚入秋的时节,暑气未散,空气稠得化不开。我并非为了赏荷,只是心里有股无名火,烧得五脏六腑都蜷着,便随意拐进了园子。满池的荷叶铺着,绿得有些沉郁,一朵朵荷花倒还擎着,只是那粉,也像是被暑气压得褪了色,显出几分疲惫的倦意。我看着,心里那点烦,竟与这残荷有了些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相怜,便寻了块湖石坐下,想借着水气,浇一浇心头的燥。

目光散漫地在水面漂着。起先,什么也看不进去,只觉得热,觉得闷,觉得那荷叶的绿太满,堵得慌。渐渐地,看得久了,眼睛倦了,心却仿佛被这凝滞的水面吸住,一点点往下沉。于是,一个奇异的境界便向我缓缓展开——我不再是看一池水,而是看见了“水”本身。

那一池水,真是静。那不是死寂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浑然的“定”。风偶尔走过,也只是在水皮上挑起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皱纹,转瞬便又抚平了,像一声太轻太轻的叹息,落进去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天上的云,岸边的柳,飞过的鸟,都急急地往水里投下自己的影子,可那水呢,只是不声不响地、全盘地收下,不拒绝,也不挽留。云散了,影便没了;柳动了,影便摇了。水还是那水,澄澄地定着,映着一切,却又不被一切所乱。它的深处,是另一个完整而沉默的宇宙。

我忽然想起童年在姥爷家老宅的天井里,看雨水沿着乌黑的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的凹凼里,溅起一圈圈极清圆的涟漪。那时只觉得好看,伸出手想去接,水珠却在掌心摔得粉碎,凉意瞬间就散了。如今才懵懂地觉得,那水珠的一生,从凝聚到坠落,再到在水面绽开、消散,是何等专注、何等“安定”的一生。它没有别的念头,只是完成一次坠落;那涟漪也没有别的念头,只是将一圈圈圆满的波纹,从容不迫地推到石板的边缘,然后静静隐去。它们的“事”,便在这全然的气定神闲里,“圆”了。

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向池心的几朵莲。它们的花瓣已不那么紧绷,边缘微微有些倦怠的蜷曲,可那姿态,却比盛放时更见风骨。因为它们是从那样“定”的水里生长出来的。水定住了泥沙,定住了飘摇,定出了一个清明的、可供扎根的“境”。于是那藕,才能在淤泥里安安静静地蔓延,一节一节,长得坚实而饱满;那茎,才能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,稳稳地托举起花与叶;那花,也才能不慌不忙地,将自己的颜色与形状,舒展得那般理所当然。一切的生机与华美,原来都源于水下那不为人知的、沉默的“定”。

这时,我才恍然惊觉,自己坐了许久了。先前的烦躁,不知何时,已像那些散去的云影一般,了无痕迹。胸膛里那股乱窜的“气”,仿佛被这池水潜移默化地镇住了,沉沉地落回了该在的地方。心,便也跟着定了下来。定下来,才听见了先前听不见的——远处细若游丝的蝉声,近处水蜘蛛划破镜面的微响,甚至自己鼻息的声音,都清晰可辨。世界并没有变,变的是看世界的那颗心。心一定,万般声响,纷至沓来,却不再觉得嘈杂,倒像是一阕无需听懂却自然和谐的背景音乐了。

我又想起写毛笔字临帖时,老师总用笔杆轻点我的腕子,低喝道:“气沉下去!”笔锋一按,那墨才能吃进纸里,线条才有筋骨。那时只觉是手腕的功夫,此刻面对一池静水,方知那是整个生命状态的提点——气不定,则笔浮;心不定,则神散。神一散,万事万物便都成了扰攘的碎片,如何能“圆”得起来呢?

暮色渐暗,池水的颜色愈发沉静,成了墨绿里透着幽蓝的一块古玉。该走了。站起身时,竟有些不舍。这满池的“定”,是带不走的。但或许,也不必带走。它已经让我看见,那最蓬勃的生机,不在喧嚣的追逐里,而在深沉的静定中。成事之“圆”,原不是四处奔忙滚出来的,而是如这水育的莲一般,从一颗安定的心里,自然生长出来的圆满。

归家的路上,华灯初上,车马如流。我汇入这光与声的河流,步履却比来时从容了许多。我知道,心里的那池水,已经悄悄生了根。往后的日子,风波或许难免,但只要记得时常“沉住气”,让那池水定一定,总会有莲,从最深的静定里,亭亭地生发出来。

2026.02.06

责任编辑:珈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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