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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遇而安,顺其自然
时间:2026/2/6 16:33:46      来源:中华新闻通讯社     作者:秉铎

这天醒得早了些,天光还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子,软软地搭在窗棂上。我趿了鞋,走到阳台上去。昨夜忘了关窗,晨风溜进来,带着点凉意,拂在脸上,倒叫人清醒。角落里那盆吊兰,怕也是渴了,叶子有些蔫蔫地垂着。我便取了喷壶,接了清水,细细地浇它。水珠顺着叶尖滚落,渗进土里,一丝声息也没有。看着它,心里忽然就静了。

人的力量,有时真是小得可怜。譬如这株兰草,我给了它水,给了它这一方窗台的日照,可它究竟能抽出几枝新绿,能蔓延多长,我却做不得主。它的生命里,自有一份我无法参透、也无从干涉的章程。想来我们人自己,也是一样的。我们总爱筹划,爱经营,以为攥紧了拳头,便能握住些什么。可生命的长度与宽度,那最根本的轮廓,仿佛早有一支看不见的笔,在天地的册页上轻轻勾画好了。我们能涂抹的,不过是一些细微的、局部的色彩罢了。认识到这“小”,起初或有几分无奈,像一拳打在蓬松的棉絮上,使不出力,也留不下痕。可久了,这无奈竟慢慢沉淀下去,化开成一种奇异的坦然。既是做不得主,那便不做那徒劳的主宰者了罢。

于是便想到“随欲而安”。这“欲”,倒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雄心壮志。此刻,我的“欲”,或许只是盼着这盆兰草能活得精神些;是想着早炊的粥该用文火慢熬,米粒才会开花,粥面才会凝起一层细腻的皮;是记起午后该去老友处坐坐,什么也不必特意去谈,只守着两杯清茶,看日影一点点爬过他的院落。这些欲念,细小,平实,贴着生活的肌理,实现起来也不费力。顺着它们去安排一日的光阴,心里便妥帖得很,没有挣扎,也无空茫。这大约便是“安”了。这安顿,不在远处,不在将来,就在手边这一件件可触、可感、可为的小事里。

从前我可不是这样的。总爱忧惧明天,仿佛明天是个深不见底的窟窿,得预先填进去无数思虑,才能踏得过去。为一件未能见到的雕塑艺术品而失落,为一句未曾出口的言语而懊悔,为一片尚未降临的阴云提前撑起伞。心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绷得紧紧的,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。结果,明天兀自走着它的路,该来的来,该去的去,并不因我的忧惧而改变分毫;反倒是“今天”,这实实在在、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“今天”,在我忡忡的忧心里,苍白着脸,悄无声息地溜走了,什么滋味也没留下。说到“今天、当下”,使我想起了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核心发起者,也是基督教新教路德宗的奠基人马丁•路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“哪怕明天地球毁灭了今天也要种好自己的苹果树”,这句话的核心精神就是:即使面对无法改变的结局,也要专注当下,坚持做有意义的事。不能杞人忧天,要静下心来活在当下的美好年华里。

无理由的忧虑是顶不划算的一桩事。好比守着一桌当下的、热腾腾的饭菜不肯动箸,却去焦虑明日厨间是否还有存粮。此刻,晨光已经彻底醒了,金粉似的,一层层洒进来,将那盆淋过水的吊兰照得通体透亮,每一根叶脉都清晰得像画上去的。昨夜的些微唐颓早已不见,它挺立着,绿得盈盈的,仿佛蓄满了无声的欢悦。我忽然便觉着,过好今天,或许就是对生命最大的诚恳。这“好”,不必是浓墨重彩的欢庆,只是专注地浇一盆花,安心地喝一碗粥,诚恳地待一个人,感受风,感受光,感受自己在这一刻确凿无疑的呼吸。今天饱满而实在,明天来时,便也有了立足的根基。

那么老去呢?那似乎是个更遥远,却又人人终须面对的词。我见过许多老去的样子。有的惶惶如失巢的鸟,拼命想抓住青春的羽梢;有的则怨艾,将自己蜷缩成一枚苦涩的果核。但我向往的,该是另一种模样。就像我妈妈晚年,尽管头发灰白,却梳得一丝不苟。她坐在藤椅里,膝上盖着旧毛毯,慢慢地翻一本纸页发黄的书。阳光照着她安静的脸,那上面有皱纹,像时光用极细的笔触留下的涟漪,一圈一圈,记载着所有的风雨和晴日。她不说话,只是那么从容地坐着,仿佛与身下的藤椅,与满院的阳光,与整个世界都达成了和解。那是一种尊严,不是抗争得来的,而是接纳一切之后,从生命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平静与庄重。

喷壶里的水洒完了,我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,新的一天正在展开,鲜活而具体。我忽然觉得,那支描绘生命轮廓的“天笔”,或许并非冷酷无情。它给了我们限制,却也在这限定的画幅里,留了最宝贵的自由:那便是选择以何种笔触、何种颜色,去填充每一个“今天”的自由。顺其自然,不是放任流水随意漫漶,而是如舟行水上,知流向,明深浅,不逆阻,也不停滞,只是握着桨,从容地,悠悠地,荡向那一片必然的、也是宁静的夕阳。

阳台上的兰草,在风里微微地颤了一下,像是一个无声的、绿色的应答。

2026.02.06

责任编辑:珈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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