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
年,是顺着旧历撕到最后一页时,指腹下那阵不落痕迹的轻颤。真正嗅到它的气息,却总要先归于灶火——那是年味最古旧的根脉。
马年的腊月,家里的灶台醒得格外早。母亲要蒸“驮宝馍”。发好的面团在她手里驯顺地卧着,只几下揉捏,便有了骏马的轮廓。两颗红枣点睛,马背再驮一枚精巧的元宝。笼屉一开,白茫茫的热气轰然腾起,每一匹马都在云雾里昂首,皮毛油亮,仿佛下一刻便要嘶鸣着跃出。那香味是浑厚的、实心的麦香,混着枣的蜜甜,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,那是土地对勤恳一年的、最踏实的犒赏。马年吃驮宝馍,咽下的是一整匹春风马蹄的力气,与一份稳妥的丰饶盼头。
待馍香渗透了屋梁,我便领着伙伴们去挂灯笼。今年的灯,是自己亲手扎的。竹篾为骨,韧而轻盈,糊上大红的油纸。特意不画常见的花鸟,只饱蘸浓墨,在灯壁四面,各写下一个风骨遒劲的“马”字。暮色四合时点燃烛火,四个“马”字便赫然透亮,墨色在红光里流转,如同骏马的魂魄被封印在暖光中。灯笼在檐下缓缓转着,那光便也活了,一撇一捺都像奋蹄扬鬃的影子,在寒风里泼出一圈圈流动的、橘红的暖意,镇守着门庭,也望穿了游子归家的路。
年味的魂魄,终究要落在墨香里凝定。裁开朱红的宣纸,那红色正得很,是心头血,也是炉中火。我舔笔、润墨,羊毫在端砚里深深一旋,吸饱了乌亮的光。写什么呢?马年的春联,自然要写出蹄声。笔锋落在纸上,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一句便自己奔了出来。行笔到“蹄”字最后一笔时,手腕不自禁地一提、一顿、一送,仿佛能听见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墨迹在瞬间有了筋骨,有了腾跃的姿态。墨在红纸上慢慢吃进去,不再是浮着的字,而是长进去的根。那是语言之外的祈愿,是人与岁月一年一度的、墨迹未干的契约。
除夕守岁,总在等待一个声音。当时辰到了,天地间仿佛先是一寂,紧接着,极远极近处,蓦地迸出第一声“噼啪”!像一粒火种,点燃了整片沉睡的夜色。旋即,万千流光啸叫着冲天而起,在空中轰然绽放——金菊、银柳、火树、流星……将夜空映作昼锦。最动人的,是那“嘶鸣”般的烟火:一道亮白锐光直刺云霄,尾音拖得极长,在最高处猛地炸开,散成一蓬辉煌的鬃毛,又流星般四溅着落下。站在漫天华彩之下,硫磺的气息辛辣而亲切,炮仗的红衣碎屑,雪花般拂过肩头。那一刻的喧腾与光亮,仿佛将所有过往的疲惫、未来的憧憬,都痛快地炸响,又化作缤纷的希望,慷慨地洒回人间。
旧年的最后一页终于轻轻翻过。我回到屋里,驮宝馍还温在灶上,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,温柔地漫进来,照着墙上新墨未干的春联。万籁渐息中,我仿佛听见,在很深很静的夜里,传来一阵清脆的、渐行渐近的马蹄声。
那是新的一年,正踏着融融的春意,飞奔而来。
作家简介
余盛亮,贵州桐梓人,业余爱好文学,曾在《东方散文》《遵义日报》《中国新报》《中华新闻网》《当代文学家》《诗行走》等处发表散文数万余字。